郎永淳:再漫長的冬天,也終將過去
郎永淳:再漫長的冬天,也終將過去
2017年04月07日 09:27:25 瀏覽量: 來源:中國青年報 作者:李玥

7年里,郎永淳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冬天”。
第一個“冬天”,他的妻子在體檢中查出乳腺癌。更漫長的“冬天”在兩年后到來,妻子的癌細胞轉(zhuǎn)移到肝臟。
在他們共同抗癌的7年中,郎永淳也完成了人生的一次轉(zhuǎn)型。這張“國臉”從《新聞聯(lián)播》的棕色主播臺離開,出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白色辦公桌前。
這對不棄不離的愛人成立了“愛永純”專項基金,計劃為貧困地區(qū)的女性提供篩查體檢。很多知道他們故事的人,“汲取了勇敢活下去的力量,用愛向死神宣戰(zhàn)”。
“再漫長的冬天,也終將過去?!被貞浧?年前的那個秋夜,郎永淳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放慢語速。這個常自我調(diào)侃的“蘇北農(nóng)村窮小子”,很長一段時間都把《平凡的世界》擺在床頭。作者路遙在開篇寫道:“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地沒有到來?!?/p>
2010年秋天,郎永淳的妻子吳萍在一次體檢中查出乳腺癌。當時,他正在為廣州亞運會拍攝公益宣傳片,妻子在電話中告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兒。他們在深圳會合后,郎永淳順手拿起iPad翻著,“中醫(yī)治療乳腺癌”的頁面彈出。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老婆是你嗎?”他抱住妻子。
“不要怕,乳腺癌是癌癥中愈后效果最好的,其實就像感冒一樣?!?/p>
這個隱瞞病情10多天的女人,聽到丈夫平靜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瞬間“得到了救贖”。
吳萍至今仍記得,丈夫得知她被癌癥砸中時的樣子:“表情淡定,沒有任何停頓,就像談?wù)撏砩铣允裁达堃粯??!?/p>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消化時間,得迅速做出反應(yīng),在她面前你就是支柱。”郎永淳回憶說。這個看起來“舉重若輕”的男人,事實上睜著眼睛挨了一夜,心里翻江倒海。
這個小家原本還有很多事要繼續(xù)。那時的郎永淳主持《新聞30分》接近15個年頭,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吳萍是一家雜志社的執(zhí)行總編輯,像風火輪一樣連軸轉(zhuǎn)。剛上五年級的兒子鉚著勁兒要沖人大附中。
“既來之則安之”。這個總是在鏡頭前談?wù)搰碌哪腥?,決定率領(lǐng)一家人沖鋒陷陣。
戰(zhàn)況被吳萍瑣碎地記錄在微博里?;熾A段,她戴著一頂毛線帽子,旁邊有兩個假的小辮子,露出光光的頭和后頸。同時配了一張渾身帶刺的仙人球照片表達“難受”。
漸漸地,吳萍新長出了滿頭卷發(fā),她調(diào)侃“從此省了燙發(fā)錢”。微博配的照片里,嫩草破土而出,密密地湊在一起,還沒融化的雪旁邊,迎春花全都開了。
春天如約而至。
這個小家庭,也迎來諸多變化。兒子被人大附中錄取。經(jīng)歷過數(shù)次化療的女主人,變著花樣從早市拎回新鮮食材下鍋。郎永淳在2011年首次亮相《新聞聯(lián)播》。他格外珍惜這樣的光景:每天下班,萬家燈火里總有一盞燈為他點亮,煙火氣重新升騰在這個三口之家。
然而“冬天”又順著一個電話,再次降臨。
2012年12月12日,一位朋友在電話里向他傳遞吳萍的復(fù)查結(jié)果,一句“肝上有個小點”,讓郎永淳淚往上涌,腦袋嗡地一下大了。從他掌握的醫(yī)學常識判斷,極有可能是乳腺癌轉(zhuǎn)移。
“仿佛生命的大限,下一個坎是5年,更大的挑戰(zhàn)到來了?!彼娌勘砬榭雌饋砗芷届o,帶著播報新聞時淡淡的笑,但卻不停調(diào)整著坐姿,舉起的手快速落下。
當時,他難掩慌亂,著急下班。在同事康輝印象里,認識郎永淳18年,“永遠波瀾不驚,臉上看不到大喜大悲”。唯有這一次,聲音里的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不見了,“哽咽著說話,特別特別緊張”。
那一年,北京的雪來得比往年都早。他開車回家,流了一路眼淚。
面對妻子,他又變回那個“從沒有臉色暗淡或者語氣低沉的人”。
已經(jīng)忘記自己是個病人的吳萍買回4條新鮮的嘎魚,準備“幸福地煲湯”。而試圖對她隱瞞病情的男人,正經(jīng)歷著人生最寒冷的冬天,第一次因為雪的刺骨疼痛而感到害怕。“細碎的雪片輕輕落在臉上,卻似割著肌膚,錘擊心臟?!崩捎来景亚榫w默默地寫下,收起,“沒有恬靜,只有煩躁。沒有暖,只有痛?!?/p>
幾天后,吳萍的復(fù)查結(jié)果出來。所有醫(yī)生給出近乎一致的答案:乳腺癌肝轉(zhuǎn)移。
為了安撫妻子,郎永淳帶全家去海邊跨年。在熱帶島嶼濕熱的海風里,一切都還溫暖。吳萍甩掉冬日的羽絨服,穿長裙,嘟著嘴嬉皮笑臉。微博上,她撂下“我很好”3個字,在后面重重加了一個感嘆號。
郎永淳樂意看到妻子這樣,吃飽睡好,才能重回戰(zhàn)場,這些都是她再次迎向針頭儀器的儲備。
抗癌戰(zhàn)役從2013年元旦后再次打響。治療期間,一位和郎家有相同境遇的老友從美國歸來,分享波士頓美景,提議讓吳萍換個環(huán)境養(yǎng)病,或許對身體有益。
那是2013年1月,從北京市環(huán)保監(jiān)測中心的數(shù)據(jù)來看,僅4天空氣優(yōu)良。“一個月有20多天霧霾,對一個癌癥病人來說是什么心情?”郎永淳對于妻子病房里唯一能看到風景的窗戶,非常在意。“往外看,往里看,心情一樣煩躁”。
家庭會議上,三顆心決定“勁兒往一處使”:母親去美國養(yǎng)病,兒子讀書陪伴,父親全力支持。他們想象著“處在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中,有可能會激發(fā)自身一系列生存的愿望和能力”。
“其實不管你什么時候離開我都會痛苦”,他安慰化療中再次掉光頭發(fā)的妻子,“但是你離開的狀態(tài)會決定我痛得有多深、有多久?!?/p>
她的頭發(fā)一點點掉光,勇氣一點點回來?!鞍蔚袅瞬逶谖腋觳怖锼氖畮坠值幕熭斠汗?,我幸福啦。”2013年夏天,動身去美國前,吳萍在微博里宣告出院的好心情。她給自己買來大束玫瑰,炒了倆菜,“重新燃起生活的熱情”。
郎永淳變成臨時單身漢,用讀書填滿寂寞,創(chuàng)辦微信公眾號“郎讀”。有網(wǎng)友說,“這個分享讀書心得的郎主播,和新聞聯(lián)播味兒不太一樣?!?/p>
偶爾,他也會拍下朗夜星空,寫一句“舉杯邀月,如見妻兒”。
遠離熟悉的環(huán)境養(yǎng)病,在美國,沒人把她當病人看待,吳萍的世界里全是新事?!爱斠詾樯鼘⒏嬉欢温涞臅r候,卻感覺到生命正在翻開新的篇章”。她拍下朝日東升,新荷出水,早起去海邊練瑜伽,被耀眼的藍色包裹,贊嘆“生命的清澈美好”。
只有一次,她拍下一個花瓶,寫著“我的寂寞像一束花,靜靜地擺在那里”。
“從職業(yè)女性,變成一個陪讀媽媽,她的價值體現(xiàn)在什么地方?她是不是一個無用的人?”郎永淳隔著13小時時差,仔細揣摩妻子心里的微妙變化。
這個創(chuàng)辦自媒體后收獲40多萬粉絲的男人,鼓勵妻子記錄下抗癌感悟和陪讀心情,“只有完成心理上的疏解,才可以真正放下”。
2014年2月14日,郎永淳將這些文字結(jié)集出版,作為送給妻子的情人節(jié)禮物。這之前,吳萍曾曬出最“小氣”的情人節(jié)禮物,一支一塊錢的花,“飯店門口小姑娘硬往男士手里塞的那種”。
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慢慢打磨一個男人的心性。
他第一次給妻子買鉆戒,調(diào)侃“鉆石恒久遠,一顆就破產(chǎn)”,連應(yīng)該戴哪只手也忘記了。
兒子讀幼兒園和小學,這位父親去開家長會的次數(shù)超不過兩根手指。但兒子在美國落腳后的家長會,他遠渡重洋,一次不落。
吳萍坐在西半球的院子里賞秋,感慨“面對熟悉的風景看不見美麗,需要一雙陌生的眼睛”。郎永淳在東半球的夜里隔空喊話,“等你回來,彼此用陌生的眼睛對望”。
任何假期都能被湊成一次飛越太平洋的重逢,像極了戀愛時,他曾為了見心愛的人,花4個小時騎自行車順著長安街從最西頭到最東頭。
算著時差視頻,酒后瞇縫著眼睛向愛人表白,“男人喝醉就會想念最親愛的人”。妻子笑他“傻郎君”,“歡喜得像孩子得到了糖”。
在一個真人秀節(jié)目里,為了完成鐵人三項,郎永淳代表家庭率先跑到終點。還沒顧上喘口氣,又立刻折返回去,牽起妻子的手陪她跑完后面的路程。
這段視頻中,他以播新聞時氣定神閑的語氣用6個字向妻子表白:“感恩有你,謝謝?!痹捯粑绰洌蹨I先滾了下來。站在一邊的魯豫調(diào)侃他“新聞聯(lián)播都哭了”。
有網(wǎng)友評論,他們是公眾人物,也是天下最普通的夫妻。再看《新聞聯(lián)播》竟然溫暖起來,因為有那么溫情的主播坐鎮(zhèn)。
冬天最先在吳萍的鏡頭里一點點化開。美國東海岸,嫩綠的草芽頂破土地,冰河炸裂,春水奔流,曲曲折折地接近溫暖。她感慨冰雪之下,“春天竟然一直都在”。
回國復(fù)查時,報告顯示吳萍“一切正?!保[瘤得到了控制。郎永淳扭著身子哼起歌,“這個冬天不再那么冷,有你我不再是一個人”。
這個小家,再一次安然過冬。事實上,他們已不再懼怕任何風雪。
在美國東海岸最大的暴雪中,這位父親請了一周假,陪兒子面試了9所學校。“每個陪孩子申請學校的家長,都會記得走在風雪里的感受?!崩捎来巨D(zhuǎn)動座椅,提到兒子,他的表情輕松許多,用手比劃著雪的厚度。“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但你必須堅持,只有不停去試”。
這對經(jīng)歷過風雪的伴侶,也嘗試為更多的人把冬天帶走。在四川阿壩,他們捐贈的便攜式B超機成為整個縣醫(yī)院里最好的檢測儀器。村醫(yī)為鄉(xiāng)村女性體檢時,把它放在馬背上就能跋山涉水。
吳萍的微博漸漸成為很多乳腺癌患者的樹洞。她們圍觀她的幸福,也向她傾訴那些細碎的痛苦。這個經(jīng)歷過9次化療的女人發(fā)現(xiàn),歐美乳腺癌發(fā)病率雖遠高于中國,死亡率卻低于中國。她不懼怕談?wù)撟约旱牟∏?,一遍遍為尋求幫助的病友打氣。聽到別人治愈,她也跟著幸福。
而一直支持她、陪伴她的男人,正開始新的職業(yè)生涯,雄心勃勃地渴望帶領(lǐng)鋼鐵業(yè)走出寒冬。
2016年,郎永淳加入找鋼網(wǎng)。這個一年里有500小時都在飛行的人,試圖“用互聯(lián)網(wǎng)連接鋼鐵生產(chǎn)者和需求者”,讓公眾重新了解鋼鐵企業(yè)。
他把直播這個新玩法與傳統(tǒng)行業(yè)嫁接,帶用戶走進鞍鋼?!坝?80萬人觀看,超過所有娛樂內(nèi)容,是當天點擊量第一?!彼选爱敗弊肿x作四聲,身體微微向后仰,用數(shù)字“炫耀”戰(zhàn)績。主播臺前練就的功力依然藏在他一絲不茍的發(fā)音里。
在那本帶給他力量的《平凡的世界》結(jié)尾,路遙寫到,溫暖的季風吹過了綠黃相間的山野;藍天上,是太陽永恒的微笑。
“冬天終究會過去,幾個月前可能還是冰天雪地,但時間總會帶來綠草如茵”。他面朝窗外,這是北京3月的一天,柳葉新發(fā),春天已來。身后的書柜上,一家三口的照片正注視著他。那是全家人跑完波士頓馬拉松后的合影,舉著中國國旗,比著大拇指為自己點贊。
責任編輯:張磊 [網(wǎng)站糾錯]相關(guān)閱讀
- 2017-04-05景寧:用鄉(xiāng)土味講政策 暢通換屆宣傳最后...
- 2017-04-01習近平主席將對芬蘭進行國事訪問并赴美...
- 2017-03-30媒體推送:不能為聚合而迎合
- 2017-03-30仙居三百鄉(xiāng)賢返鄉(xiāng)競選村官
- 2017-03-30這條河曾勾連杭城四大水系 但已消失30多...
浙公網(wǎng)安備 3301030200166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