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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少功：好小說要“始于情感，終于人物”

韓少功：好小說要“始于情感，終于人物”

2016年11月03日 08:53:12 瀏覽量: 來源:鳳凰網(wǎng) 作者:舒晉瑜

　　中華讀書報:《孤獨中有無盡繁華》和《夜深人靜》，收入了一些舊作，但是閱讀時，不論翻到哪一頁都能迅速吸引我看下去。我覺得這才是好小說。您對小說的評價標準是什么?什么樣的小說是好小說?

　　韓少功:文無定法，很難有個好小說的行業(yè)標準。不過有些基礎(chǔ)標準繞不過，比如標準之一，我歸結(jié)為八個字:始于情感，終于人物。什么叫“始于情感”?就是對筆下的東西有感覺，有情感，有某種沖動，不是搬個理念或者技巧來嘩眾。什么叫“終于人物”?就是要落實于人物，把人物寫得鮮活、結(jié)實、豐富，不能成為一些華麗的影子和流行的標簽。沒有這一條，玩結(jié)構(gòu)、堆情節(jié)、秀文體，就都成了空中樓閣，畫鬼容易畫人難。

　　中華讀書報:您是最重視文體探索的中國作家之一。是什么原因使您具有這樣的探索精神?擅長在西方文學中汲取營養(yǎng)的作家在一段時期內(nèi)成為先鋒作家，但是另外一些人，外語能力強的作家，比如您，似乎走得更遠。

　　韓少功:西方文學是他山之石，可以給我們很多啟發(fā)。特別是在上個世紀，中國第一流的作家和學者幾乎都在學外語，都在做翻譯，因此30年代至80年代的翻譯質(zhì)量總體上最高，使中國文學創(chuàng)作受益匪淺。但后來的情況有些變化。一是出版社熱衷于搶檔期，拼市場，粗制濫造者多。二是外語教學的應(yīng)試化和功利化。我就遇到過很多這樣的才子，詞匯量不算小，語法點都精確，肯定能考出高分，但一旦離開課本，對很多尋常的歷史和文化知識，常常是一臉茫然。有一次我說到自己的知青經(jīng)歷，說“農(nóng)村就是我的大學”，一個學西班牙語的博士竟然拒絕翻譯，似乎覺得這句話不通。這樣的人來做文學翻譯，豈不可怕?我這里的意思是說，語言不僅是工具，更是一種文化，眼下很多外語人才的文化修養(yǎng)不夠。當年梁實秋建議每一個中國作家都來翻譯一本外國文學，支了一招，但眼下實行起來太難。

　　中華讀書報:能談?wù)劮g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嗎?據(jù)說當時很多出版社都拒絕出版?后來是什么機緣出版的?

　　韓少功:當時主要是因為昆德拉沒什么名氣，相當一部分編輯只認名氣，那就沒辦法了。后來作家出版社的白冰先生等力排眾議，才接受了譯稿。當時這本書在捷克還是“禁書”，外交部審讀后，要求“內(nèi)部出版”，要求“磨”掉一點敏感詞句，以免影響對外關(guān)系。但不管怎么樣，中國讀者甚至比很多東歐國家讀者更早讀到這本書，已經(jīng)是很不錯的結(jié)果吧。去年我與這本書的法譯者許均先生一起吃飯聊天。他說到國內(nèi)好多同譯一本書的，最后都不能見面了，像我們這樣能一起吃飯的相當罕見。這也算是一個小“八卦”吧。談到昆德拉在中國有這么多讀者，有這么好的運氣，我們都覺得有些意外。

　　中華讀書報:您經(jīng)常直接閱讀外國原著嗎?這種優(yōu)勢是否體現(xiàn)在您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

　　韓少功:以前讀過英文版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海德格爾、索緒爾等，都不算“原著”，不過雙語比較，會有很多樂趣和一些感悟。當然也讀過毛姆、萊辛、福克納、卡弗等英語作家，不過對自己的寫作好像沒有多少直接的作用。僅就語言而言，方塊字的組合變化空間好像更大些。我讀外文的時候，常常覺得這一句或這一段，用中文可以表達得更漂亮。這可能是我讀書的壞毛病之一，時不時就挑剔一下。

　　中華讀書報:您的作品被翻譯的情況如何?在和翻譯家打交道的過程中，有印象深刻或有趣的故事嗎?

　　韓少功:碰上好翻譯家是難得的幸運，比如英國的JuliaLover，到我所在的湖南鄉(xiāng)下待過好幾天，功課做得扎實，連一些鄉(xiāng)間的農(nóng)具、家具、物種都不放過，如果找不到相應(yīng)的英文詞，就讓我畫，就去現(xiàn)場看。因此她的《馬橋詞典》英譯也是廣受好評的。她在譯序中提到，我一開始根本不相信她能譯好這本書，建議她放棄。但實際結(jié)果是，后來好幾位英美讀者對我說，他們讀下來幾乎沒感覺到這是本中國的書，可見已譯出了無跡可求、出神入化的效果。當然，遇到好譯者的概率并不高，尤其是中國作家，要碰上漢學家兼好作家的高人，真是難。有些人只是從英文本草草轉(zhuǎn)譯，也從不與作者溝通，甚至想當然地胡刪亂改，天知道譯成了什么樣。違規(guī)的情況也有。有兩、三位譯者一直回避與我見面，因為他們曾協(xié)助出版社盜版，大概有點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