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變網友 指尖共治村
寧海打造“網上村莊” 開啟一場有意思的鄉(xiāng)村治理創(chuàng)新實驗
寧海打造“網上村莊” 開啟一場有意思的鄉(xiāng)村治理創(chuàng)新實驗
2019年08月30日 10:57:03 來源: 浙江在線 作者: 記者 陳醉 沈晶晶 通訊員 蔣攀 陳云松
“?！币宦?，在北京一家科技公司上班的周海波，聽到熟悉的聲音，掏出手機點開寧?！熬W上村莊”里的下畈村，在“村民趣事”一欄跳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村口大樟樹下消防人員在捅大馬蜂窩，幾分鐘前，這嚇壞村民的“不速之客”剛被請走。周海波會心一笑，雖遠在千里之外，可村莊的大事小事盡在掌握中。
下畈村外出打工經商的村民占了三分之一。離開村子，等于切斷了信息渠道，更別說參與村莊的發(fā)展與治理了。鄉(xiāng)村空了心，活力減弱，這是許多農村普遍遭遇的困境，尤其是在浙江這樣的沿海發(fā)達地區(qū)。鄉(xiāng)村開始逐漸擺脫土地束縛，生活方式趨向城市化，村民需求更多樣，鄉(xiāng)村“熟人社會”的緊密人際關系被打破，這使得村莊公共權威弱化，原有的治理方式已“管不住”漸漸散開的村莊了。
怎樣重新凝聚起村莊的發(fā)展合力？去年4月，一場依靠互聯網進行的鄉(xiāng)村治理創(chuàng)新實驗在寧海啟動，寧海依托政務釘釘等網絡平臺打造了一個虛擬的“網上村莊”，村民變網友，全縣22萬戶農民住進同“一張網”。在平臺上，每個村莊都擁有獨立的網絡空間，村民可第一時間接收信息、享受公共服務、反映問題、參與鄉(xiāng)村治理，還能與左鄰右舍互動，找回鄉(xiāng)愁紐帶。
服務入網
引導村民進網
8月3日22時，上葛頭自然村50多歲的村民葛圣將打開“網上村莊”，微瞇著眼睛，用粗糙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打著問題：“80歲老人每個月有100元補助，我母親馬上到80周歲，該怎么辦？去哪辦？”
干了一輩子農活的葛圣將不曾想，有一天自己會智能手機上網。一開始，他也跟很多村民一樣抗拒“網上村莊”：“這網那網，哪搞得明白，不想弄！”可后來聽嘗鮮的村民都在議論，這張網里什么服務都有，特方便，還能隨時隨地找到干部，他就動心了。
互聯網時代，“網”很多，如何吸引百姓進到“網上村莊”的這張網里，這是寧海首先遇到的難題。寧海選擇讓干部先住進“網”，讓服務先住進“網”。
在寧海的每個“網上村莊”，都會進駐一支由聯村干部、村干部、綜治網格員、法律顧問、聯村民警、醫(yī)生、教師、農技工作者組成的“8+X”村級服務團隊，他們成為支撐“網上村莊”運行的服務力量，線上線下融合，既在線提供政策咨詢、線上辦事等服務，又奔赴現場解決醫(yī)療救治、法律援助等具體問題。
葛圣將輕點了一下“發(fā)送”，這條信息便出現在了“網上村莊”的“民情反映”欄里。他告訴記者，已經學會了用文字、圖片、語音三種方式上傳問題訴求和意見建議。
幾乎同時，上葛頭自然村“服務團隊”成員的手機發(fā)出清脆的“?！甭?。接收到消息后，聯村干部馮秋林第一時間把事項落實給村文書。聯村干部是這支服務團隊的首問責任人，他說，村民訴求的簡單事項需當天回應，復雜情況也要3天內回應，確保服務力量“不潛水”。為此寧海還專門建立了一整套線上線下監(jiān)管服務評價體制，及時收集處置村民反映的問題，定期考評村級服務團隊及被“點將”干部的服務時效與服務質量，確?！熬W上村莊”的辦事效率。幾分鐘過后，葛圣將便看到自己留言下面新增了答復：“把老人身份證復印件和信用社存折復印件拿給村文書，他會幫你到鎮(zhèn)政府辦理登記?！?/p>
一來一往的問與答，反映的情況都能得到及時有效的答復和解決，老百姓看在眼里。至今，寧海“網上村莊”已入住18余萬村民，精準幫辦群眾實事1000多件。
不久前的一天深夜，西店鎮(zhèn)嶺口村一位村民在“網上村莊”推送了一條信息，投訴隔壁租住的幾名外來務工人員過生日劃拳，聲音很吵，影響休息?？吹叫畔⒑?，村治調委員會主任舒迎春馬上趕到出租房進行勸阻，避免“小事”化大?！熬W上村莊”上線以來，各個鄉(xiāng)鎮(zhèn)的調解室變冷清了，數據顯示，調解案件數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40%。
“農村的糾紛矛盾甚至個別百姓的不滿情緒皆是因為小事沒及時化解而積累而來的，上溪村就有村民因1999年宅基地調劑后沒及時理清歸屬問題，導致矛盾升級成為老上訪戶。”前童鎮(zhèn)黨委副書記葉能華深有感觸。干部團隊住進“網上村莊”履職，百姓小事大事都能找到干部解難解惑，這讓以前用“兩條腿”走不到的關系更近了。截至目前，“網上村莊”上傳流轉事件信息10177條，成功調處9726條，矛盾糾紛化解率達到95.6%，基本實現群眾“小事不出村”。
通道打通
推動治理轉型
不久前，嶺南村門前溪治理工程進駐施工，這個村內最大的水利工程牽動著老百姓的神經，村民陳必杰是做泥水工的，他經常跟幾個村民去施工現場轉轉，想用一己之長幫著村里監(jiān)督工程。
這天，陳必杰看到施工單位直接在老壩基礎上施工，他想起曾在“網上村莊”看到相關公告里寫著“攔水堰壩是經過專門設計的”，按他的經驗，施工是要按設計圖紙重新做壩基，可眼前又是怎么回事？他特地拍下現場圖片，第一時間把問題發(fā)到了“網上村莊”。
聯村干部婁豪杰看到手機提示后，馬上電話聯系了嶺南村幾位主職干部，并約上監(jiān)理單位工作人員，趕到施工現場查看。經過幾方共同比對設計圖紙，確認村民反映的情況屬實，當場要求施工方整改，隨后，又成立了嶺南標門前溪治理工程監(jiān)督小組，全程監(jiān)督施工過程，保證這個小山村的重點工程順利實施。
“這個‘網上村莊’太有用了，反映問題都能很快解決！”陳必杰說，以前看到類似的問題會左思右想，如果直接找施工單位，對方肯定不會聽。去找村干部，不知道是誰管這事，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村里，甚至還怕是不是有內幕等等。現在直接發(fā)到“網上村莊”，村主職干部、聯村干部、聯村領導全都能看到。而且問題處理好，辦理人員還會把處理結果連同照片一并上傳，一看照片，就知道是否真的辦好了。
民情上傳下達的通道打通了，村民的參事議事熱情也被激發(fā)了出來。一年多來，村民在“網上村莊”反映的民情就已經多達兩萬條。
下畈村村民周衍臣反映了二三十條民情，細細翻看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夏天蚊子變多，提醒村干部可以驅蚊了”“村里看到狗糞，建議村里出臺文明養(yǎng)狗公約”“村道上某個窨井蓋高低不平”等等。他說：“以前看到這種小事，肯定不會專門給干部打電話，久而久之，大家就一肚子牢騷，每次遇到村干部就拉著抱怨個沒完，就連村民代表大會也經常變成吐槽大會?！?/p>
“別看這些都是小事，小事不解決，憋在老百姓的肚子里，就是牢騷，就是怨氣，最終會演變成干群矛盾?！睂幒？h委書記林堅說，政府的行政體制很強大，一旦發(fā)現問題，政府肯定能全力解決，但最怕的就是政府不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需求是什么，因為原本的信息通道是一級級上報，有些問題可能發(fā)現不了，看得問題的人可能不關心或者嫌麻煩懶得反映，“網上村莊”正是這條信息直達的通道，人人都可以反映問題，打開的是民情上達政府治理的大門。
隨著互聯網特別是移動互聯網發(fā)展，社會治理模式正在從單向管理轉向雙向互動，從線下轉向線上線下融合，從單純的政府監(jiān)管向注重社會協(xié)同治理轉變，鄉(xiāng)村治理亦然。正是這些沉甸甸的民情，持續(xù)推動寧海鄉(xiāng)村治理重心下移，促成了鄉(xiāng)村治理的轉型升級。
凝聚民心
找回鄉(xiāng)愁紐帶
最近，前童鎮(zhèn)上溪村村民總開玩笑說：“村干部現在可成大忙人呢！”忙的原因倒不是別的，是因為每年村里的“農民趣味運動會”“鄉(xiāng)村村晚”想上的人太多，而哪位村民參加、哪支隊伍上臺，都要到村干部這里報備。
每年7月底，上溪村就會在“網上村莊”發(fā)布一條信息公告：“村里擬于下月中旬舉辦運動會選拔賽，邀請所有村民積極報名參與”?！斑€記得前幾年辦運動會，每次都是心里直打鼓，擔心報名的人是不是又是個位數?！甭摯甯刹狂T秋林告訴記者，上溪村是前童鎮(zhèn)的經濟薄弱村，全村432戶、1266位村民，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外出打工經商，因為長期發(fā)展滯后，沒錢也沒人，村民對村莊事務沒有興趣，每次搞集體活動參加的人都很少。
可讓馮秋林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今年，通知發(fā)出不到3天，幾乎大半個村的村民都報名了。有人專程從寧波市區(qū)趕回，就為了周末一起練習拔河。腰鼓隊、舞蹈隊成員們自導節(jié)目，想在選拔賽開幕式上亮相。聽說運動員還缺少統(tǒng)一著裝，7位在外辦企業(yè)的鄉(xiāng)賢紛紛解囊，資助了3.8萬元活動經費?！吧踔吝€有人在‘民情反饋’上發(fā)帖建議‘引入外援’，讓戶籍不在上溪村的新村民也參與選拔。”說起這些，馮秋林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從漠不關心到熱情參與，村民葛吉文將變化歸功于“網上村莊”。他說，在這個共同的網絡空間里，“民情反饋”“村民趣事”“村情展示”等欄目都記錄著村莊成長的點點滴滴，無論是在村里的，還是出門在外的，都能看得到。他在上面看到了環(huán)境整治提升工程中，公園、長廊等公共設施從無到有；看到了村里文藝隊伍拿獎獲榮譽；看到了左鄰右舍打扮的美麗庭院……對家鄉(xiāng)的熱愛和責任，就在每天的刷屏中潛移默化地累積起來了。
一項數據或許可以成為佐證。2018年，前童鎮(zhèn)在外鄉(xiāng)賢返鄉(xiāng)投資達到1.7億元，同比增長40%，帶動精品民宿、文化創(chuàng)意、農產品銷售等產業(yè)發(fā)展，就業(yè)人數、游客人數均以20%以上的速度增長。距離上溪村不遠的鹿山村里，童雪汀等村民先后回村投資傳媒文化公司、酒店與金石文化交流基地。有著1000多年歷史的竹林村里，80多位鄉(xiāng)賢正幫著村干部挖掘歷史名人、禮儀習俗、民間手工藝等，把推動家鄉(xiāng)發(fā)展當成了全新事業(yè)。
這一切都讓寧海政法委委員蔣佩芳看到了打造“網上村莊”的終極意義，重塑一個凝聚全體村民力量的“鄉(xiāng)村共同體”。
傳統(tǒng)鄉(xiāng)村社會的精髓，在于因共同外部風險而形成的村民凝聚力。但在開放的市場經濟條件下，村民個體意識放大，對村莊事務的主體意識、參與意識逐漸削弱，鄉(xiāng)村從“共同體”走向“原子化”?！拔覀冊噲D用日新月異的傳播技術，恢復鄰里之間、干群之間的親密互動，從而重建村民對村莊的集體認同?！笔Y佩芳告訴記者，接下來，他們將進一步深化“網上村莊”的積分管理辦法，村民可用積分在線兌換本地土特產等，同時根據積分評選年度“熱心村民”“服務之星”等，給予免費坐公交、免費體檢等優(yōu)惠政策，引導老百姓共建共治共享。
未來，寧海363個村莊究竟會變成什么樣，我們還難以定論。但無論如何，這些基于“網上村莊”形成的治理秩序和情感認同，都將是推動鄉(xiāng)村振興的持續(xù)力量。
建共同體 通治理路
楊東
做好“三農”工作是當代社會經濟發(fā)展中的一個關鍵性內容，也是我國實現全面小康的重中之重。近代以來,以工業(yè)化和城市化為中心的整體性變革，帶來了資金、勞動力、土地三要素大規(guī)模流出農村的局面，這一局面又與經濟全球化等因素疊加，帶來了農業(yè)、農村、農民與縣治、鄉(xiāng)治、村治等問題交融，給當代鄉(xiāng)村治理帶來新的挑戰(zhàn)與機遇。
以理念革新為導向，以科技創(chuàng)新為工具是形成鄉(xiāng)村建設良性循環(huán)的關鍵要素。寧海打造的“網上村莊”，實質上是以村治為切入點來解決鄉(xiāng)治并打通縣治的革新。它率先實現治理工具與治理理念的變革，使農民得以通過“村民e點通”“政務釘釘”等平臺接入現代化生活，打破了農村現有的封閉性與信息孤島，打通了政府與群眾交流的溝通渠道，也在網上重建了一個鄉(xiāng)村共同體。
寧?！熬W上村莊”的創(chuàng)新理念根植于鄉(xiāng)土大地，卻又不囿于一土一隅；始發(fā)于鄉(xiāng)愁鄉(xiāng)戀，卻在貼地前行中不斷提高自身的適應性?！熬W上村莊”不限于技術層面的革新或對單項問題的簡單回應，也不僅僅是一村一鎮(zhèn)的個案實踐與微觀做法，它既是對數千年來村民參與鄉(xiāng)村治理傳統(tǒng)的繼承，也是在互聯網新技術快速發(fā)展過程中推動鄉(xiāng)村治理現代化的全新探索。（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fā)展與戰(zhàn)略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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